玉泉
一
萧无忌今天出门,本意是去醉仙楼听曲儿的。
他特意换了新做的锦袍,月白色的底子,绣着银线暗纹,光这一件就花了三百两。腰间佩着“玉泉剑”,剑鞘上镶的几颗红宝石在太阳底下一晃一晃,路人看见了都要暗骂一句“暴发户”。
他就是要这个效果。
身后跟着俩家仆,一个捧着茶壶,一个捧着果匣,排场十足。萧无忌大摇大摆走在街上,碰到卖花的姑娘还要伸手去摸人家脸蛋,吓得姑娘尖叫着跑开,他就放声大笑。
“少爷,您又欺负人家。”家仆小福子小声嘀咕。
“怎么叫欺负?”萧无忌振振有词,“本少爷摸她是看得起她。你去摸一个试试?你看人家骂不骂你?”
小福子闭嘴了。
到了醉仙楼,刚要进门,就听见里头吵吵嚷嚷。
两个白衣人站在大堂中间,一男一女,腰悬长剑,气度不凡——一看就是江湖门派的高手,正在教训一个卖唱的老头。老头跪在地上,身边有个小姑娘,哭得稀里哗啦。
萧无忌听了一耳朵,大概明白了:欠房租,三十两,青云派来收账。
满楼的食客都在看热闹,没一个人吭声。
萧无忌也不打算吭声。
他绕过人群,往楼上走。
就在这时候,那个白衣女子伸手去拽小姑娘的头发,小姑娘疼得尖叫。卖唱老头扑上去抱住她的腿,被一脚踹开,额头磕在桌角上,血流如注。
萧无忌的脚步顿了顿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新做的锦袍。
月白色,银线暗纹,三百两。
如果沾了血——哪怕不是自己的血——这袍子就废了。
“他妈的。”他骂了一句,转身下了楼。
二
“放手。”
白衣女子苏棠转头,看见一个花里胡哨的公子哥站在身后,手里摇着把折扇,眼神却落在她手腕上——或者说,落在她手腕拽着的小姑娘头发上。
“看什么看?”苏棠皱眉。
“我看你的手。”萧无忌笑眯眯地说,“长得挺白,就是劲儿太大,跟杀猪的似的。啧啧啧,可惜了这双好手。”
苏棠脸色一沉:“你骂谁?”
“骂你。”萧无忌把折扇一合,捅了捅她的手背,“松开松开,把我的小美人儿弄疼了。”
“你的?”
“当然是我的。”萧无忌伸手揽住那小姑娘的肩,朝她眨了眨眼,“小美人,告诉你姐姐,你是不是我的人?”
小姑娘吓得不敢说话,缩着脖子发抖。
萧无忌也不在意,自顾自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票,在苏棠面前晃了晃:“三十两是吧?给你三百,滚蛋。”
苏棠盯着那沓银票,又看看萧无忌腰间的玉泉剑,冷笑:“你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?”
“这句话你说对了。”萧无忌把银票往她怀里一拍,拍拍手,“钱我有的是,面子我给了。你再不滚,我就喊人了——我爹是户部侍郎,你青云派再厉害,敢打朝廷命官的公子?”
苏棠一时语塞。
旁边的白衣青年岳清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冷不热:“阁下的意思是,要用官家的身份压我们?”
“对。”萧无忌点头,理直气壮,“这招好用,我为什么不用?”
岳清沉默片刻,缓缓拔剑。
剑光如秋水,寒气逼人。
“那在下只好领教阁下的剑法了。江湖事,江湖了。令尊是户部侍郎,管不到这一亩三分地。”
萧无忌低头看看自己腰间那把华而不实的玉泉剑,又抬头看看岳清手里那柄真正的宝剑,叹了口气。
“真的要打?”
“请。”
“行吧。”萧无忌把折扇收进袖子里,回头对小福子说,“你俩退后。顺便把我的袍子下摆撩起来,别弄脏了。”
小福子熟练地帮他把衣摆扎进腰带里。一看这架势,就知道少爷不是第一次打架了——当然,以前打的都是地痞流氓,不是青云派的高手。
萧无忌深吸一口气,拔出了玉泉剑。
三尺青锋,剑身如水,映出他的脸。
然后他双手握剑,大吼一声,冲了过去。
三
第一剑,劈。
岳清轻轻一格,萧无忌的剑就飞了——不是被打飞的,是自己脱手的。他压根没握紧,虎口一震,玉泉剑就旋转着飞出去,铛的一声插在柱子上。
全场哄堂大笑。
萧无忌甩着手,一脸无辜:“你看,我说了我不会用剑。”
岳清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你在戏弄我?”
“不是戏弄,是真的不会。”萧无忌从后腰摸出一样东西,“我平常用的这个。”
那是一把菜刀。
黑不溜秋,刀刃上有几个卷口,刀背磨得发亮。不是杀人的刀,是切菜的刀。明眼人一看就知道,这把刀用了很多年,而且一直在用——但不是用在人身上。
岳清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苏棠已经笑出了声:“菜刀?你是不是厨房里跑出来的?”
“厨房怎么了?”萧无忌掂了掂菜刀,手感正好,“厨房里的东西也能要命。”
话音未落,他冲了上去。
菜刀法没有套路,就是他从小切菜切出来的手感——刀走偏锋,专切缝隙。他切过十年白菜,五年牛肉,刀工练到能在一根黄瓜上片出三十六片薄如蝉翼的片儿。现在他把这手艺用在人身上,刀刀不离手腕、手指、脚踝。
岳清的剑法确实高明,但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对手——不是江湖路数,不是门派传承,就是纯粹的快和准,而且专攻你最难受的地方。你的剑刺出去,他的刀已经切向你的手腕;你变招格挡,他的刀已经砍向你的膝盖。
五招之后,岳清的左小臂被划了一道口子,鲜血直流。
十招之后,萧无忌的胸口被剑锋扫过,衣袍裂开一道口子,皮肉翻卷。
“我操!”萧无忌低头看了一眼伤口,心疼的不是皮肉,是袍子,“三百两!你知道这件袍子多少钱吗!”
他红着眼睛冲上去,菜刀不再切手腕,改劈剑身——一下、两下、三下,每一刀都劈在同一个位置。
铛铛铛铛铛!
岳清的虎口发麻,剑身出现了裂纹。
萧无忌反手一刀背砸在他手背上,岳清吃痛,长剑脱手。菜刀随即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赢了。
但萧无忌也站不住了——胸口那道伤口比想象中深,血顺着衣襟往下淌,把他的月白锦袍染成了大红袍。膝盖也磕破了,是刚才躲剑的时候撞在桌腿上的。
他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。
岳清站在那里,脸色铁青。
苏棠拔出短剑要上,萧无忌抬手指着她:“你敢过来,我现在就喊‘杀人啦,青云派杀人啦’!这满楼的人都是证人。”
苏棠犹豫了。
萧无忌趁这个机会,挣扎着爬起来,一瘸一拐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卖唱的小姑娘,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扔过去:“拿着,换个地儿唱。”
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四
夜风一吹,伤口疼得他直吸冷气。
小福子搀着他,小声说:“少爷,您刚才不是说不打算管的吗?”
“是不打算管。”萧无忌咬着牙,“但那个女的一拽那丫头的头发,我就想起了我那只鹦鹉。”
“鹦鹉?”
“上个月养的那只绿毛鹦鹉,被丫鬟拽了尾巴,当天晚上就死了。”萧无忌一脸严肃,“我最看不得别人虐待小动物和小姑娘。”
小福子沉默了一会儿:“……少爷,您这理由也太牵强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那您还心疼那件袍子吗?”
萧无忌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血迹斑斑、破了口的月白锦袍,沉默了很久。
“心疼。”
“那您还逞能?”
“我这不是逞能。”萧无忌说,“我这叫……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他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,从后腰摸出那把菜刀,在月光下端详。刀身上豁了两个口,刀刃也卷了。
“妈的,钝了。”他把菜刀别回去,叹了口气,“明天找铁匠磨刀,顺便把那把玉泉剑卖了。什么破玩意儿,一碰就飞。”
小福子小声提醒:“少爷,那剑是老爷花了两千两买的。”
“那就更该卖。”萧无忌龇牙咧嘴地往前走,“两千两的剑不如一把菜刀,你说这剑是不是有病?”
夜风吹过,把他的话吹散在风里。
五
回到家,萧无忌没走正门,翻墙进了后院。
不是怕挨骂,是怕被他爹看见这身血袍子,又要念叨一宿。他爹念叨的水平和他娘哭丧的水平不相上下,都是能把活人念死、死人念活的那种。
小福子在后墙根接着他,两人鬼鬼祟祟摸进卧房。
“去打盆热水来。”萧无忌吩咐完,开始脱衣服。
不脱不知道,一脱吓一跳——胸口那道伤口比想象中深得多,剑锋斜着划过去,皮肉翻开,能看到里头白花花的什么东西。不是骨头,大概是筋膜。血还在往外渗,把中衣粘在伤口上,揭下来的时候疼得他直抽冷气。
“少爷,要不还是请个大夫吧。”小福子端着热水进来,看见伤口,脸色都白了。
“请个屁。”萧无忌咬着布条,把烈酒往伤口上一浇。
嘶——
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整张脸都扭曲了,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。但他没喊出来,只是死死咬着布条,咬得牙龈都渗血了。
小福子吓得手都在抖:“少爷,我来帮您……”
“你别碰!”萧无忌一把推开他,“你那手比脚还笨,上回你给我上药,差点没把我毒死。”
他自己动手,先用烈酒把伤口冲干净,再用针线把翻开的皮肉缝上。针脚歪歪扭扭,跟狗啃的似的,但好歹是合拢了。然后敷上金疮药,缠上绷带,一圈两圈三圈,缠到胸口鼓鼓囊囊的,像穿了件棉袄。
右手上的伤更麻烦——虎口震裂了一道口子,深可见骨。他试着握了握拳,疼得眼前发黑。
这把刀要是再钝一点,今天就交代了。
萧无忌靠在床头,长长地呼了口气。
“少爷,您还喝水不?”小福子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喝。”
小福子倒了杯茶递过来,萧无忌接过去的时候手还在抖,茶水洒了一半在手上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小福子跟了他六年,知道他少爷是什么德性——嘴上比谁都怂,心里比谁都犟。要是真胆小,今天压根就不会下楼。但你要说他胆大,他现在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“少爷。”小福子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您下次能不能别管闲事了?”
萧无忌沉默了很久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下次一定。”
小福子看着他,欲言又止,最后叹了口气,端着血水出去了。
萧无忌一个人坐在黑暗里,听着窗外的虫鸣,忽然觉得有点冷。
他裹紧了被子,把菜刀压在枕头底下,闭上眼睛。
睡不着。
一闭眼就是岳清的剑,白花花的一道,从眼前劈过来。还有苏棠的短剑,从背后刺进肩膀的感觉——那一下要是再偏两寸,刺中的就是心脏。
他翻了个身,伤口被压到,疼得嗷了一声。
“妈的。”他骂了一句,换了个姿势,仰面躺着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个水渍,形状像一只王八。
他看着那只王八,忽然就笑了。
笑着笑着,又有点想哭。
不是怕,就是觉得委屈。凭什么啊?他好好一个纨绔子弟,锦衣玉食的,凭什么要去跟青云派的高手拼命?就因为一个卖唱的小姑娘?他跟那小姑娘又不熟。
不对,是因为那只鹦鹉。
对,就是因为那只鹦鹉。
萧无忌成功说服了自己,闭上眼睛,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
六
第二天醒来,浑身像被人拆过又重新组装了一遍。
胸口疼,肩膀疼,手疼,膝盖疼,连昨天没受伤的腰都开始疼了——大概是摔的那一下。
萧无忌龇牙咧嘴地坐起来,揭开绷带看了看伤口。还好,没有发炎的迹象,就是肿得厉害,伤口周围青紫一片,像块发霉的豆腐。
“少爷,老爷让您过去一趟。”门外传来小福子的声音,带着几分心虚。
萧无忌心里咯噔一下:“他知道了?”
“整个城南都知道了。”小福子的声音更虚了,“说萧家的公子哥用菜刀打赢了青云派的高手,现在满城都在传。”
“……操。”
萧无忌用最快的速度换了身衣服,挑了件深色的——显不出血迹。又找了条宽腰带,把菜刀别在腰后,用袍子遮住。对着铜镜照了照,除了脸色有点白,看不太出来受了伤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门出去。
穿过两条回廊,到了正厅。
他爹萧承远正襟危坐,手边放着一杯茶,茶已经凉了,一看就是坐了很久。旁边还坐着他娘,眼圈红红的,明显刚哭过。
萧无忌心里又是一咯噔。
“爹,娘。”
“跪下。”
萧承远的声音不大,但萧无忌腿一软,扑通就跪了。
不是因为怕,是条件反射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昨天干了什么?”萧承远盯着他。
“知道。”萧无忌低着头,“打架。”
“跟谁打?”
“青云派。”
“为什么打?”
萧无忌想了想,把准备好的一套说辞搬出来:“他们欺负一个卖唱的丫头,儿子看不过去,就……”
“放屁。”萧承远打断他,“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正义感了?”
萧无忌闭嘴了。
萧承远站起来,来回走了几步,忽然停在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你手里那把菜刀,哪来的?”
萧无忌心里一跳,脸上不动声色:“厨房拿的。”
“哪个厨房?”
“咱家厨房。”
“咱家厨房的菜刀我见过,没有你那一把。”萧承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只有父子两人能听见,“那把刀,是姓楚的留给你的,对不对?”
萧无忌猛地抬头。
姓楚的——老厨子姓楚。
他从没跟他爹提过老厨子的事。
萧承远看着他的表情,长长地叹了口气,转身在椅子上坐下,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。
“你知不知道楚鸣是什么人?”
萧无忌摇头。
“二十年前,江湖上有个刀客,叫‘庖丁’楚鸣。用的是一把菜刀,专杀各派高手。死在他刀下的,有十七人,个个都是江湖上数得着的人物。”萧承远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,“后来他惹了众怒,七大派联手追杀他。他受了重伤,销声匿迹。再后来,他就在咱家厨房里待了十二年。”
萧无忌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他教你刀法,我知道。我装不知道。”萧承远看着他,“但你知不知道,他为什么从来不让你在外面用那把刀?”
“怕惹麻烦。”
“不是怕你惹麻烦,是怕你送命。”萧承远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,“七大派的人追查了他二十年,你要是暴露了那把刀,你以为他们会在乎你是不是户部侍郎的儿子?”
萧无忌沉默了。
他知道他爹说的是对的。
但他还是用了。
“爹。”他抬起头,忽然笑了,“没事。岳清那个小白脸没认出那把刀,他就觉得是把破菜刀。谁会想到‘庖丁’的刀是那么个破烂货?”
萧承远盯着他看了半天,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起来吧。”
萧无忌站起来,膝盖跪得生疼。
他娘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,扑过来就要检查他的伤口:“伤哪儿了?给娘看看!”
“没事没事,皮外伤。”萧无忌躲闪着,“就蹭破点皮,真的。”
“蹭破点皮能流那么多血?你以为你娘是傻子?”
“您是天下最聪明的娘,但这次真的只是蹭破……”
“把衣服脱了!”
“娘!”
最后萧无忌还是被按着脱了衣服,露出胸口那个狰狞的伤口。他娘看了一眼就哭了,哭得撕心裂肺,一边哭一边骂萧承远:“你就知道训他!你看看你儿子被打成什么样了!你要是不让他学那些花拳绣腿的剑法,他能拿菜刀出去丢人吗?”
萧承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萧无忌趁机把衣服穿好,安慰他娘:“娘,真没事,就缝了七针,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“七针!”他娘哭得更厉害了,“我儿受了这么重的伤,你爹还让他跪下!”
萧承远默默端起茶杯,假装自己是一尊雕像。
七
三天后,萧无忌在街上碰到了苏棠。
准确地说,是苏棠在街上堵住了他。
当时萧无忌正在包子铺前排队,打算买两个肉包子当早饭。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,走路还有点瘸,但已经能出门了——再不出去闷着,他觉得自己要发霉。
“萧无忌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清冷中带着几分复杂。
萧无忌回过头,看见一身青衫的苏棠站在三步之外,腰间悬着短剑,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敌是友。
“哟。”萧无忌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手摸向腰后,“你师兄呢?没一起来?”
“师兄回山养伤了。”苏棠看着他,“我专程来找你的。”
“找我干嘛?打架?不打了不打了。”萧无忌连连摆手,“我那天是运气好,再来一次我肯定打不过。”
苏棠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:“那天的事,是我们不对。”
萧无忌愣住了。
“那对卖唱的父女,我已经安顿好了。”苏棠的声音有些生硬,像是很不习惯说这种话,“三十两银子我也没要,还给他们了。”
萧无忌眨眨眼:“所以你是来道歉的?”
“不是道歉。”苏棠的耳根红了一下,“是……告诉你一声。”
“哦。”萧无忌点点头,想了想,又点点头,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两人面对面站着,气氛有点尴尬。
包子铺的老板探出头来:“这位公子,您的包子还要不要了?”
“要要要。”萧无忌赶紧掏钱,接过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,转身要走,又想起什么,回头看着苏棠,“你吃了吗?”
苏棠一愣。
“没吃的话,我请你。”萧无忌举起一个包子,“这家包子不错,皮薄馅大,一口下去全是汁。”
苏棠看着那个油乎乎的肉包子,嘴角抽了抽:“不用了。”
“那行。”萧无忌咬了一大口包子,含混不清地说,“那我走了啊。”
他转身走了几步,忽然听见苏棠在身后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小,差点被风吹散。
“你那把菜刀……不是什么普通的菜刀吧?”
萧无忌的脚步顿了顿,没有回头。
“就是普通的菜刀。”他说,“用了十几年,钝了就磨,磨到后来就成这样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换一把?”
萧无忌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用顺手了。换一把,切菜不习惯。”
苏棠站在原地,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走远,手里捏着那个油乎乎的肉包子,咬了一口。
汁水四溅,烫得她直吸气。
但她还是吃完了。
尾声
一个月后,江湖上忽然有了个传言。
说青云山下出了个古怪的公子哥,姓萧,腰佩玉泉剑,却不会使剑。打架用的是菜刀,刀法刁钻古怪,专砍人手腕。青云派内门弟子岳清,就是伤在他手里的。
传言越传越离谱,最后变成了:“萧无忌,人称‘玉泉公子’,剑法通神,但从不在人前展露,只用一把菜刀就能击败当世高手。”
萧无忌听到这个传言的时候,正躺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他笑得前仰后合,结果扯到了胸口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,疼得嗷嗷叫。
“他们还说您那把菜刀是神兵利器。”小福子在一旁添油加醋,“说是什么上古神刀的碎片打造的,刀一出鞘就有龙吟之声。”
萧无忌笑得更厉害了,一边笑一边从腰后摸出那把黑不溜秋的菜刀,在阳光下看了看。
刀身上的豁口还在,刀刃还卷着,刀把上的麻绳都快磨断了。
“龙吟之声?”他把菜刀在石头上敲了敲,发出一声闷响,“铛——你听听,这是龙吟吗?这是破锣。”
小福子忍着笑。
萧无忌把菜刀别回腰后,重新躺好,闭上眼睛。
“让他们传去吧。”他说,“传得越凶,越没人敢来找我打架。”
他翻了个身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打架有什么好的,疼的是自己。”
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
腰后的菜刀也在阳光下,被衣袍遮住,什么都看不见。
就像这把刀的主人一样——外面看着花团锦簇,底下全是补丁。
但补丁也是针线缝的,一针一针,扎得结结实实。
萧无忌打了个哈欠,在阳光下睡着了。
腰后的菜刀硌得他腰疼,但他没有把它拿出来。
因为拿出来,就不叫藏了。
而藏,是他能活到现在最大的本事。
全文完